活还不是一样的活，死了以后烧成骨灰，无非就是谁的灰重一点，谁还能比谁高贵到哪里去了？真是活着死了都要看不起人！
他越想越烦躁，那种莫名其妙的，令人崩溃的，郁闷的，让人绝望的愤怒，堵得他喘不过气，车里的味道熏得他恶心想吐，公交车刚到站，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，他就挤出人群，从后门跳下了车。
下车之后，他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，更加茫然不知所措，忘记了自己到底要去什么地方。
他站在一栋写字楼前，一群传西服打领带的白领从楼里鱼贯而出，汇入人群就像水滴入海，消失了踪迹。
姜渚这才想起来，他是要回家的。
围成一圈的筒子楼，是这个城市历史的一部分，大多数是八十年代的时候修建的，外墙没有贴砖，被带酸性物质的雨水侵蚀得斑驳难看，锅碗瓢盆杂乱无章地到处摆放，阳台上挂着床单、内裤和小孩的尿布，楼前的大院里，四轮的，三轮的，两轮的车停在一块，跟个垃圾场一样。
楼梯口停了一辆红色的三轮车，其实根本看不出是红色，上面贴着各种小广告，“不孕不育”和“疏通下水道”贴重了，看上去就是“疏通不孕不育”，显得不伦不类。
姜渚看着这俩没熄火的三轮车，烦躁的情绪彻底达到了顶峰，他恶狠狠地在车屁股上踢了一脚，踢完了觉得不过瘾，又踢了一脚，动静特大，“哐啷”一声，那三轮车的屁股上，广告医院女模特的脸陷进去一块，可神奇的是竟然没有散架。
姜渚踢完了觉得脚疼，转身就往楼上走，三轮车的车主是住他家楼下的一个老头，老头看到自己的三轮车受伤，扯开嗓门破口大骂：“姜渚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，老子车停这儿碍着你了？！”
姜渚听得心烦，从阳台上探出去：“你tm的再骂一句，老子把你那破车给拆了！”
威胁的话非常有用，老头儿的声音低了下去，还是在骂骂咧咧，但是在楼上已经听不到了。
姜渚这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，钥匙还没插进去，门就被打开了，蒋玉蝶穿着一件吊带睡衣站在门后，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看到里头的光景。
姜渚只看了一眼，就错开了目光，背着书包往里走。
蒋玉蝶关上门，在鞋柜上的烟盒里拿了一支烟点上，抽了一口：“你跟那老王八吵什么吵？”
姜渚冷笑：“老王八上过你的床？心疼？”
“*你妈的！姜渚，你嘴巴给老娘放干净点！”蒋玉蝶捏着烟嘴，想用烟头去烫他，却被姜渚抓住了胳膊：“*啊？你就是我妈。”
蒋玉蝶的力气没有他大，被推得踉跄两步，撞到了墙上，她还在骂：“你他娘的也知道我是你妈？！”
姜渚心里烦，不想看到她，把书包扔到床上，只带上钱包钥匙和手机，就要出门，顺手还拿了蒋玉蝶扔在鞋柜上的红梅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蒋玉蝶头发乱七八糟的，瘫坐在沙发上，看到姜渚又要出门，只是死气沉沉地瞟了一眼，连动都懒得再动。
姜渚不理她，拉开门直接就走，顺手“嘭”地一声甩上了门，连墙上的灰都被震下了一层。
为什么要回家？姜渚想，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家，只能算是个窝。
到二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，姜渚想起自己还没有吃饭，他站在医院门口的石墩子前，叼了一根烟在嘴里，看着医院泛冷的灯光出神。
他只穿了一件短袖，晚上的空气有点冷，他搓了两下胳膊，试图搓掉上面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。
住院部的大楼，每一个窗口都像是复制粘贴，一模一样。
四楼左数第八间，姜渚眯着眼数过去，找到了姜桃的那间病房，他把手抄在裤兜里，抬头看着那间混在万家灯火里的窗户，脑子里空白一片，什么都不去想。
突然，姜渚看到住院部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，衬衫西装，双腿笔直修长，和一个穿着套裙的女性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，姜渚下意识地躲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，看着那两个人出医院，走进了旁边的一家中餐馆。
是女朋友吧？姜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，他一边觉得烦躁，一边又觉得窝囊，甚至不敢上前去和卜瑜年打招呼。
住院的是他的朋友还是家人？姜渚担心一会儿又遇到他们，没有继续在医院门口停留，径直走进了住院部。
姜桃坐在床上看书，是姜渚以前送给她的《格林童话》，她很宝贝这本书，书皮掉了，她就用旧报纸把书包起来，翻书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。
“桃子。”姜渚摘下耳机，轻声喊她，又笑着走到床边，勾过椅子坐下
“哥，”姜桃看到他，很高兴地把书收起来，笑得眉眼弯弯，“还以为你今天不过来了。”
“今天做化疗了吗？”姜渚问。
姜桃点点头：“做了，李叔叔说我恢复的很好，很快就可以好了。”
姜渚摸了摸她的脸颊，她的脸色很苍白，还是强打着精神装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。
“今天晚上我陪你，”姜渚说，“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晴天，早上吃了药，带你去晒太阳。”
“嗯！”姜桃拍了两下手，拍完了又想起什么，伸出一个小指头递到姜渚面前，“拉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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