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淑昭暗忖，完了，如今俩人都被得罪一通，神鹰神仙都救不回来了，如今北狐厂二权分割，说不定眼前这群人与高德忠彼此下毒过多少回了……
果不其然，殷护法沉默偏眸，见二位北狐厂护法一致看着自己，那面具又着实诡异，王献的喜悦又像蒲公草被一巴掌拍散般随风远去，只好充成木人。沈淑昭转头问卫央：“你可要他们相随？”
卫央不置可否，一人提步向前，沈淑昭正担忧此情形，但见两个护法好似松了一口气，她便也紧随其后，卫央走得极慢，沈淑昭还以为她会早走出亭子，却也一同下了白阶。
如今后面跟着四人，沈淑昭觉此处愈发热闹，但求他们不要再生是非，一路离开长乐宫，心中装满心事，直至来到北狐厂内司，步入一个满是卷宗的房子，卫央才道：“此处极其安全，密道内亦是长宫最大的藏书阁，你也可以来。”
四处开阔而楼梯交错，沈淑昭打量一圈，北狐厂内柱饰满银白龙鳞，装潢大气，与长宫以黑为主的奉行不同，这里好似一座桃源中的突兀雪山，不啻天地。这份黑与白，就像一张棋盘上的老对手，它们原早在冥冥之中就已如影随形，从不曾分开，再望藏书包罗万象，不知一人读完可需百年？
背后传来窃窃私语——
原是王献刻意压低了嗓道：“莫姐姐，你说二小姐和长公主为何来此？还以为去的会是摘星楼，望月台，芙蓉轩，碧螺亭，这儿也太乏了罢？”那美人护法声音一扬，颇有深意道：“你好似很明白……甚么呢？”
一声叹气，王献抬手，就在她耳边嘀咕几句，那女子惊诧道：“你从哪儿听说乱七八糟的？！”
“……否则女长御这般好的人，怎就？”
美人护法扬手一拍他头：“当心掉脑袋！”转念一想，又笑盈盈，道：“哎呀，真是人言可畏，人言可畏啊，人家做甚么与旁人有何干系？我是不稀罕听的，不过你们怎么甚么都聊啊？北狐厂的人各个从巳时忙到寅时，恐怕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晓，还常在非夜班之时被上头使唤至天亮，闷得发紧，咱们去外头走走？”
卫央在那边冷冷淡淡：“明日你不必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美人早就嗖地拉着王献溜了，这不过半路的功夫，王献不仅连姐姐叫上了，还更套上了近乎，沈淑昭不禁心疑，他可是去何处都能有一堆“姐姐”？
“你们出去吧。”卫央道，那殷护法与绿蓉称是，沈淑昭随之朝她步来，此处藏书极多，琳琅满目，而眼前人立在对畔尽头，天光之下，她身子幽蓝着，正盯一处若有所思——
目光顺其望去，只见指尖上头停留得“复九鼎舆图”五字，沈淑昭暗中一惊，抬头问：“这个九鼎图可正是秦时失传的那本？你的藏书阁究竟有多少稀罕物？”卫央习以为常道：“这种东西在北狐厂太多了，此复图是新的，旧的在上书房，你可以翻阅。”
沈淑昭于是小心取来，帝王家人人心中自有雄图，否则做事无图只会茫无端绪，太后就把天下绘在了永寿殿的大鼎上，不敢忘这手握朝稷的感受。
翻来一看，竟如心中所想……“我未见过这么残缺的舆图。”她遗憾道，年代还是太过久远，已毁此番模样，“虽然儿时看过不少，它们不尽相同，但笔触我甚是分得清楚。”一番思忖，她又道：“天下之图，九州奇异，虚实阴阳，山川跬步……天子乃一国之君，不可一日离开长宫，但朝臣出身四方博古通今，方可辅佐皇猷，负图之托，天下人成了一人的眼，而一人承天下众生……我想，有人选择做前者，有人选择做后者，所以你方才所谈镇和之事，可是她留在了朝堂斗争，而不愿退出？”
卫央不语，但已是认同猜测，沈淑昭只好道：“一旦沾上了权力，有人会一直怕失去，有人会在最后清醒过来，不必强求，她有退路就好。”说罢，又盯着平展的舆图，那上面空旷浩瀚，即便身显残缺，也仍是令人想要去探寻的，“……为何人人都想拿到‘它’？我是说，人人都害怕提到的那个‘它’，并非这众生依托的天下。”不禁皱起眉来，她由是不解：“那东西轻易摆布帝王，留下恐惧，叫人自相残杀，可这样的天下，得到又何尝能开心？倘若要成为背负天下的人，我倒不如宁肯去做那个来去自如的眼。”
身旁一番良久沉默。
“倘若眼无法去往远方？”
沈淑昭静思片刻，道：“海角天涯这么大，人的一生能走至何尽头？总有人比你走得更远，不论它止于何处，都走一步算一步。”
“可身子撑不住？”
沈淑昭沉下心来，卫央问的好似正是皇上。
“我……并不知晓你们作何打算……但人各有命，听你口吻，似有许多怅然一般，人若心存志向，总得去往该去的地方。”
卫央不言不发，光落在她长发玉腰上，竟隐有一声叹息，“看来无论如何，人都逃不过心之所向。”
沈淑昭不免低头看向面前那张舆图，上头正江山脉络清晰，从北至南，依山傍水，繁衍不息，文明与生命闯天破地而来，随年逐月地穿透了所有虚无，在此处顽强地扎根下去，一百年，两百年，它最终发芽成林，风雨雷电，日月星辰，这片大地好似对于目送一种生命离去已成为了仪式。余光察觉神情微变，心中闪过片刻迟疑，莫非……她方抬眸，就见卫央面容悲伤地，亦看向这张舆图，那常对她淡笑着的人，不再笑了，过去总光明正大望来，不曾移避一回，此时却墨睫低垂，幸而趁她视来之时，未有犹豫偏头去，有一缕青丝落下来，正好遮埋了侧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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